闪光|抒情现实主义大师何多苓的油画交响诗! - 今日头条
2026.04.30 1 0

他是中国当代艺术界一位以“边缘”姿态守护内心诗意,以精湛技艺持续探索“人与自然”关系的抒情现实主义大师。从20世纪80年代至今,何多苓始终在用画笔“唱歌”;正如他在饭后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现在就唱歌”。在一个被时间追赶的世界里,他顽强地建构并充盈每一个“此刻”,这本身就是一种超越性的美学回应。

深圳美术馆,“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展览现场
艺术家何多苓最新个展“现在就唱歌”正在深圳美术馆展出。本次展览从研究、感知与思想等多个纬度,呈现了艺术家自70年代至今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经典作品。从最初的抒情与写实,到后期的诗情与写意,《BAZAAR ART时尚芭莎艺术》特邀独立策展人、撰稿人张维娜,从艺术家的代表作品出发,与何多苓畅谈诗歌、音乐、自然与建筑……在艺术家精妙的通感和精彩的表达中,或许能找到打开何多苓艺术之门的钥匙。

“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海报

作为中国当代抒情现实主义“伤痕美术”的代表人物,何多苓在上世纪80年代初便以《春风已经苏醒》《青春》等作品轰动画坛。这些作品恰好对应了那个时代的精神状态。他的艺术风格鲜明而统一,批评界常以“抒情的现实主义”来概括。这种诗意具象包含文学性与音乐性的交织;他的画作充满“诗歌性”,内含未知的语言,却又无法用文字准确描述;他痴迷古典音乐,画画时常让音符的起伏引导画笔,使画面产生如复调音乐般的韵律感,《春风已经苏醒》的名字就取自舒伯特的曲子。

何多苓,《春风已经苏醒》
布面油画 95 × 129 cm 1981年,中国美术馆藏
何多苓的创作风格早期受美国画家怀斯的影响,画风写实而富有诗意。他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并未停留在集体叙事的层面。当被问及《春风已经苏醒》时,何多苓反复强调,这幅画的要义并非体现“伤痕”,而在于表现“人和自然之间和谐的关系”。这种对个体感受和自然诗性的坚守,使他从一开始就与纯粹的批判现实主义拉开了距离,成为一位时代的“超越者”而非简单的“代言人”。

BA = BAZAAR ART时尚芭莎艺术
何 = 何多苓
BA
有一位作家谈起文学创作之路时说:“我的阅读,从星空开始。”这让我想起你的经历。你说过插队那年很幸运地看见过“1970年大彗星”——被天文界认为是20世纪最美丽的彗星之一。你的绘画也是从星空开始的吗?
何
这可能就是一个三观形成的过程,有一种形而上的作用。实际上当时我没有开始画画,我就是看到了这颗彗星。我觉得一个看到了彗星的我和没有看到彗星的我,肯定是不一样的。直到后来开始画画,我把这个观看的经历联系起来,画了一幅《1970年的彗星与火把节之夜》。上面是彗星,下面就是人拿着火把在跑,那个画的就是彝族的火把节。火把节是当地的一个重要节日。它是很原始的,是人和宇宙、自然结合的一种神秘主义的东西。

何多苓,《1970年的彗星与火把节之夜》
布面油画 67.5 × 97.5 cm,1984年
(艺术家及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BA
我觉得艺术家是非常有感受力的一个群体。你在画画时感受到的自然是什么样的?从你的绘画作品中看到的自然,和我们眼睛看到的自然截然不同。你觉得艺术与科学的区别大吗?
何
科学太浩渺无边了。我是一个关心自然科学的人。我下乡的时候,从成都到西昌,进入高原,再到山区,坐在卡车上一路上看到地形、地貌、气候,天空的复杂变化,就很欣喜。因为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实际上有一种美学价值,对其他人可能是毫无价值。
我从20世纪80年代画《春风已经苏醒》,到后来画彝族人,我始终是把人放在与自然完全结合的、非常紧密的一个框架之内。我觉得很少有人这么去观察事物。我当时之所以喜欢怀斯也是这个原因。突然看到了他的画法,处理自然的关系,更多的是一个美学上的影响。我觉得我与中国当代艺术的其他人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我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自然人的角度。比如我眼前看到的事物、感受到的事物,通过我的视觉,和睦相处地画出来。我后来画的一个彝族女孩,那地平线是背景。我把我画的对象当成一个自然物,这就是自然界的一个整体,而不是人类社会。

何多苓,《重返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布面油画 80 × 100 cm,2008年
(此作品是何多苓致敬怀斯的绘画)
我不是科学家,是个画家。即便我特别关注自然,或者我希望在自然中找到一种神秘的东西,那也是通过绘画这种非科学的方式表现出来。我的画里还是有中国画里那种东西:大一统的宇宙观,天人合一的观念。所以表达出来效果有点一样。因为画画和科学区别很大。你不可能就画一个彗星的形成,那个不叫画。
BA
你的代表作品《第三代人》(1984)中,汇聚了你在80年代的“朋友圈”,除了著名画家张晓刚和周春芽以外,建筑师刘家琨也在当中。从绘画中的空间感到何多苓美术馆,你是如何探索建筑之路的?
何
我早期对建筑是毫无兴趣的。90年代刘家琨帮我设计第一个工作室的时候,和家琨讨论关于建筑方面的事情,那时开始对建筑感兴趣了。这可能属于某种天性:一旦要进入一个东西,我就开始关注它。所以从那时开始,建筑对我的绘画有直接的体现,就是我在90年代初的《庭院方案》,还有《迷楼》系列,尤其是迷楼里用了很多建筑符号,甚至有些是用安藤忠雄的建筑平面图的展开方式,我直接把它画在背景上,那就是一种兴趣。

何多苓、艾轩合作:《第三代人》
布面油画 180 × 190 cm,1984年,龙美术馆藏
但是我很快就发现,建筑与绘画在图示上有一些能够交叉的地方之外,其实建筑完全是另外一门艺术和科学。后来吕澎要做“贺兰山房”这个项目,他请了一些艺术家,想用艺术家的思维方式去构思一些建筑,而且把它落地;同时给建筑师另一方面的冲击。我跟他讲,假如你找我来做这个事的话,我现在的思维方式已经站在建筑那边了。后来所有艺术家都变得完全不一样了,除了我之外。其他人真是在做艺术家想象中的建筑,甚至是把我们画画的石膏几何形体变成建筑。只有我是认认真真地设计了一个建筑。后来这个事不是老被建筑师拿来调侃吗?说我可以进入建筑系一年级,说的就是我在建筑方面的思维方式。
BA
在你的工作室中,还有很多作品中可以窥见你对音乐的兴趣,无论是富有韵律感的笔触,还是画中的古典音乐人物。在你看来,不同的艺术之间是相通的吗?你是如何看待音乐与绘画这两门艺术的?
何
我很早就开始听古典音乐,还没画画之前,我又学习乐理。这个历史大家都知道。这三件事情的并行,就产生了一个很特殊的效果——耳朵在听,手在画画,眼睛有时候看乐谱。我有时听交响曲会拿着总谱,我边听边看总谱,跟着走,勉强跟得上。这样产生一个什么效果呢?非常奇特,我产生了一种音乐的视觉感受。
我觉得乐谱是非常美的。乐谱几乎可以是一张抽象的素描。从绘画的角度看,它也是很美的。而且我还发现一个规律,只要看起来好看的乐谱,听起来也好听;要是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听起来就不一定好听。这就是乐谱的专业性,它本身有严格的逻辑,这个逻辑正好与我们看视觉、看绘画的逻辑有相似重叠之处。上次有个朋友到工作室来,一眼看到我的油画,他就说:“你的油画有交响乐的成分,你的很多笔触就像音符一样,还有很复杂的色彩,尤其像交响乐的音符和乐器。”

何多苓,《俄罗斯森林(青铜时代)肖斯塔科维奇·等待》
布面油画 150 × 200 cm,2016年
(艺术家及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他说的色彩的笔数,可以对应一个交响乐上面分布的音符。因为交响乐都是通过乐器演奏出来的。乐器有音色,之所以用了“色”这个字,实际上已经跟科学有一个交结了。音乐的色彩,比如长笛的音色和小提琴的音色差别是很大的,而且耳朵一听就听得出来;这和眼睛看颜色一样,红色和绿色的区别。假如你比较深入地接触这两个方面,你就会发现绘画和音乐除了一个看、一个听之外,还有很多共同点。音乐也可以看,绘画也可以听,有一种相通的表达方式,这种表达方式是结构上的。比如乐谱,你就能看出长的旋律就像是一个长的笔触,它的和弦是这样垂直方向摞起来的,就像我们绘画中的重色的支柱一样。音乐与绘画,这二者的结合,我觉得非常符合美学上的逻辑,比如匀称和黄金比例,或者类似这样美学上的共同点。
BA
20世纪80年代是中国文学的黄金时代,也是朦胧诗的时代。你那时的画作常被认为具有浓厚的文学性和诗歌性。这种诗意的绘画是你身边的诗人带来的影响吗?在你看来,诗意是必须隐含在绘画语言中的东西,还是可以通过具体的文学形象(比如画中的诗人)来传达?
何
我觉得我的画之所以被称为抒情现实主义,这是一个标签,不一定恰当;但是它说明一些问题:我的画确实具有一种强烈的文学性。我认为这种文学性是诗性,而不是叙事性。叙事性——可能电影或者摄影作品表达得更好。
绘画是静止的画面,怎么去表达情节呢?当然可以表达一个画面,就是某一个具体的情节。这样的画很多,名画也很多,但我个人不喜欢,我喜欢比较晦涩的画面。从我的《春风已经苏醒》开始,我的导师就说,你究竟想表达什么?他看不出来,我也描述不清楚。像这样的画面,就是我喜欢的。
我以前是阅读中国古典诗歌的,因为我母亲学中文,她对我的影响是中国古典诗歌。80年代的时候,我和很多“第三代”诗人的交往比较密切。当时大量翻译过的外国诗歌进入了中国,从庞德到里尔克,还有叶芝都很好。我不是诗人。虽然我对诗歌感兴趣,但是我从来不写诗,我也不打算成为诗人,我还是要去画。但有的时候确实想画诗。比如《春风已经苏醒》,我用的是威廉·穆勒的诗,当时是舒伯特的一首歌曲《暮春》第一句——“那温柔的春风已经苏醒”,我就把它画成了一幅画。这些画都是先有题目,再有画面。还有一幅是《偷走的孩子》,我用的叶芝的《偷走的孩子》这首诗——“这个世界哭声太多”,我用的这种意象;另外一幅是斯蒂文斯的《看黑鸦的三种方式》,催生了《乌鸦是美丽的》那张画。

何多苓,《乌鸦是美丽的》
布面油画 90 × 70 cm,1988年,龙美术馆藏
我并不打算用我的画对文学进行诠释,或者去补充文学中画面缺失的部分,恰好不是;我认为是一种碰撞,一种偶遇,这样是最好的。即便是现代诗歌对我影响最多的时候,我画的那几幅画,也是和诗歌的对比,没有直接对应的关系;只能说受到影响,对我产生一种画面的影响。所以,我画中的文学性是一种诗性。
BA
中国古诗多以抒情诗为主,审美追求强调“意境”。“意”为思想和情感,“境”为形象和景物,正所谓“诗中有画”。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你更喜欢古体诗还是现代诗?你在西画的创作中,如何体现“画中有诗”?
何
我的画受到中国古诗中一些意象的表达,尤其是(受)晚唐诗的影响比较大,王维和李商隐的诗,如“锦瑟无端五十弦”。你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这才是我最喜欢的。我喜欢这种非叙事的,可以随意解释、随意介入的表达方式。
我觉得诗是这样读的,我的画也要这样看,音乐也要这样听。贝多芬有一首交响曲被人加了个名字叫“命运”,你一听就是“命运”;你也可以用别的方式去介入它,因为它不是这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何多苓,雪雁(连环画之一)
纸本丙烯 15.5 × 22.5 cm 1984年
BA
早期的作品《带阁楼的房子》(1986)存在于一代人的青春记忆里。这部根据契诃夫的同名小说创作的连环画,是你走进文学世界的开始吗?后期的《俄罗斯森林》系列作品是直接的证明,文学如何影响了你?哪些作家和作品构成了你的文学图景?
何
这个系列的作品只是中间出现的一个比较极端的作品而已。在年轻的时代,除了刚才谈的音乐以外,我的兴趣主要集中在文学上。下乡的时候,因为那个地方特殊的条件,我有大量的阅读史。我们那个时代的人,主要阅读的都是俄罗斯作家的作品,实际上文学对我的影响比绘画更早。
我为什么没有成为一个作家呢?很多人年轻时受这种影响,他就会成为作家。但是我发现,我天生就是从视觉上去感受事物的。音乐、文学、建筑等,这几种艺术对我的影响,我都是从视觉的角度去接受的。我在美院学习的时候,有一个独特的画派——拉斐尔前派,我很有兴趣。当时我的同学们都说这个画派不好,画得很死板,很古典。为什么我会喜欢这个流派?其实我喜欢的就是它的文学性,是一种严肃的文学性,还有诗性。所以我从不忌讳别人说我的绘画中具有某种文学性,就像我和音乐一样,是两个不同维度的艺术,在某些空间相遇,若即若离的,然后又离开了。可以说文学对我的影响一直都在。

何多苓,带阁楼的房子(连环画之一 )
纸本油画 44 × 44 cm,1986年
2014年,我去俄罗斯看了几个博物馆。这是我第一次对俄罗斯绘画有印刷品之外最直观的感受。我那时很喜欢俄罗斯绘画,现在看起来仍然非常精彩。我从自己的角度观察,尤其关注俄罗斯绘画里那些文人的肖像。有画得好的,画得一般的。确实有很多我当年关注过的文学家。但我发现一个现象,那些画并没有把肖像进行发挥。比方说托尔斯泰肖像,主要是列宾画的。有一段时间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列宾)画了大量的托尔斯泰的像,那种画像就像他的生活记录照片。我想我能不能画一点不同的,就是画中本身带有文学性、比较形而上的文化名人的肖像呢?所以就有了画《俄罗斯森林》这个系列的想法。
为什么叫《俄罗斯森林》呢?我觉得俄罗斯森林是我所看到的全世界最伟大的森林景观。那种辽阔是其他国家都没法比的。这就说明为什么托尔斯泰、契诃夫他们的小说里,森林总是占着非常重要的成分。他们对森林的描述,在其他国家,比如法国小说里就看不到。所以它已经进入一种绝对审美的范畴里去了,就是我特别喜欢那一种。我喜欢的俄罗斯文人,不管是文学家、画家,还是音乐家,都可以说他们本身就是从森林中走出来的;不像德国、意大利、法国作品里的那些人物,他们不是从自然,而是从城市中走出来的。

何多苓,《俄罗斯森林(白银时代)阿赫玛托娃》
布面油画 150 × 200 cm,2017年
(艺术家及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后来我画这个俄罗斯系列,把我喜欢的文人挑选了一下;先画形象好的,再在画面上设计某种联系和情节,然后把人物画上去。至今已经画了一部分,还没有画完。这个系列是我做的一件特殊的事情,当然和我们那个年代,我们所受的俄罗斯文化的影响有很深的关系。可以说,这个《俄罗斯森林》系列都是画给我自己看的。
BA
你在《十三邀》节目中说:“人类应该是悲观的。”亚里士多德也曾说过,“人类最伟大的艺术一定是悲剧艺术。”如:希腊悲剧《安提戈涅》、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国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等等,艺术家的底色都是悲观的吗?
何
这和艺术的本质有关,艺术和科学的本质不完全一样,却是殊途同归。艺术——包括文学、音乐、绘画还有戏剧,在表达我们所存在和面对的这个世界的时候,都会面对一些终极的提问:我们是谁?我们怎么来的?我们到哪里去?这些终极提问与宇宙的产生和消亡是一样的,都是充满了一种我们称之为悲剧的色彩。所以悲剧的作品那么具有力量。比如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就叫“悲怆交响曲”;贝多芬那些重要的作品,都具有一些悲剧的力量;像莎士比亚的作品,虽然有很多喜剧,但在文学史上最重要的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等悲剧;再看俄罗斯的绘画,更是这样了,谢洛夫和列维坦,他们画的人和风景都具有强烈的悲剧色彩。

1978年,何多苓的贝多芬习作
我觉得艺术最能够打动人的是——它揭示了这个世界,不光是人,可以说整个宇宙历程的悲剧性,从产生到消亡的悲剧性。我觉得最好的艺术都在解释这一点。人的悲剧,其实与宇宙的悲剧是一样的,只是一个大一个小而已,这是尺度上的区别,实际上是一回事。为什么悲剧特别打动人?不管是哪一种悲剧性,对人心的震撼都会更大。这说明悲剧都有种节奏,或者说是底色。悲痛会触动人类最本质的情感。
艺术家朱可染对本文亦有贡献
图片提供
何多苓、深圳美术馆
总策划:徐宁
编辑:李津
采访、撰文:张维娜
设计:张晓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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