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出租车速写 - 今日头条

现代.禅清阁

这座城是嵌在褶皱里的。山势如老妇蜷曲的指节，将两条瘦街紧紧攥在掌心。南北街与东西巷扭成十字，沿街商铺鳞次栉比，饭馆蒸腾的雾气裹着叫卖声，直往行人衣襟里钻。人行道早被摊贩的箩筐竹篓占满，行人只得挤进车行道，在轮胎扬起的尘灰里趟出一条生路。

街道原就窄得惊人，隔街对话无需扬声。偏是这般促狭之地，两侧竟密匝匝泊满汽车，硬生生削去半边路幅。更奇的是街心全无隔离，车如野马脱缰，人似游鱼穿隙。三轮车、电动车、老年代步车在夹缝里游弋，最是那黄绿涂装的出租车，俨然成了街衢的主宰——招手即停，抬脚便走，兴起时竟在路心猛打方向，车身如陀螺般旋过半圈，惊得后车急刹，行人踉跄。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喉间迸出本地方言：“走不走？快些！”

若你侥幸避过它的急刹，引擎旋即爆出低吼，车头如斗牛般抵近你的脊背。尖锐的喇叭声锥子似的扎进耳膜，油门轰响似野兽磨牙。待你侧身让道，它倏然掠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泥浪，后视镜几乎擦过你的衣袖。欲要理论，司机早甩来一串叱骂：“走路慢过蜗牛！当马路是你家菜园？”那语气仿佛整座山城的沥青路面，都是他家族传下的私产。

山风裹着草木清气穿街而过，我却觉喉头堵着团浊气。这天然氧吧里的鲜活空气，竟被出租车的尾气与戾气蚀出窟窿。正欲摇头离去，车窗里又掷来叫嚣：“我可有行车记录仪！”那神情活似握住了尚方宝剑。我哑然失笑——莫不是要将行人让路的谦和，也诬作碰瓷的罪证？

幸而山城玲珑如盆景，交警鲜少在此设卡查违。可那些探头如鹰隼栖在电线杆顶，沉默地录下车牌与嘴脸。城中人惯用目光记账：今日你轮下飞溅的泥点，明朝你喇叭里喷吐的恶言，都在街坊眼底刻成碑文。待你再次摇下车窗挤出谄笑，路人早如避瘟神般闪入巷陌。山城人的宽厚是青石板铺就的，经年累月被车轮磨得发亮，却终有不堪重负碎裂的一天。

【2018.10.30/23.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