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每次看到这种中国式的素描，我就想死” - 今日头条

2004年10月，陈丹青决然递交了辞职报告，选择从清华美院抽身离去。他在随后的书里把中国艺术教育的病灶翻开给人看，直言“素描基础是艺术教育最大的神话，最强的霸权”。

这场出走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陈丹青指出的死症里，排在最前头的就是这个被捧上神坛的素描教学。

在很多人眼里，画油画得先学写实，写实得练造型，而造型的唯一标准就是素描。从1949年往后，这套从欧洲和苏联搬过来的体系，逐渐成了中国所有绘画品类的铁律。不管是国画、版画，还是工艺设计，进美院的大门必须先过素描考试这一关。

考试的标准越单一，底下的教学就越刻板。现在的考前培训班里，成千上万的孩子整天面对着千篇一律的石膏头像和水粉静物，机械地背诵着考试的招法。原本为了培养灵性的艺术学习，在现实中退化成了不折不扣的应试技术。

真正的基础应该是一种常识。可现实中，很多考进美院的学生脑子一片混乱，连最基本的审美常识都付之阙如。陈丹青在教学中感到最无奈的，就是得倒回去教他们怎么去“观看”，去对比中西方传统在视觉理解上的差异。

更致命的是，这套西方的素描规则直接压垮了传统的中国画。

中国画自古以来是从一根线、一个局部开始的，讲究的是传神，是不靠一五一十的死板写生也能把人画得活灵活现。把西方那套光影和透视法则强套在中国的毛笔和宣纸上，线条原有的表现力瞬间被消解了，传统观察世界的方式也随之失落。

“徐悲鸿可能开始了一项错误，他认为所有绘画都要从素描开始学起，这件事情毁了国画。”陈丹青并不避讳对前辈做法的质疑。他坦言自己非常尊敬徐悲鸿，但如果对方看到自己当年竭力推崇的素描变成了如今阻碍艺术发展的僵化工具，也一定会感到无比沮丧。如同陈独秀晚年对自己早期思想的反思，很多先驱在晚年都会意识到当年的偏激。

埃及人和印度人几千年前就能把万物画得神形兼备，他们当年并没有练过一天素描。把素描当成一切绘画的唯一基石，本就是个历史性的误区。

如果不能把这个紧箍咒解开，国画的未来很难看到生机。以前国内有画法试图去接轨清朝以前的传统，这在一定程度上打断了僵化的应试进程，但治标不治本。

今天已经跨入多媒体和电子图像的社会，图像得来变得极为容易，电脑和各种技术工具召之即来。在以前的手工业时代，做饭、种地、做木匠或者画画，都是靠双手去创造，人们能从这种专注中得到快乐。但现在的社会运作早已不再依赖纯手工，为什么还要用手工业时期的单一标准去衡量现在的年轻人？

之所以素描考试至今雷打不动，是因为这已经变成了一条稳赚不赔的产业链。每年有数不清的艺考生要通过这个关卡，后面养活着无数的培训班和老师。一旦高考把这道门槛拆了，这些考生立刻就会像麻雀一样飞得精光。

那些把持着教育话语权的人，大多是50后和60后。他们是从这套体制里走出来的，习惯了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去框定后人。虽然有些大学已经开始设立多媒体、摄影和传播专业，但庞大的旧体制依然在运转。

现实里，除了极少数天生敏感、真正热爱画画的人还在坚持，对于整个社会来说，绘画的功能早就在悄悄发生改变。以前画院养着的大批画家，其作品很多时候被当成了人情往来的雅赠礼品，这在行业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时代变了，强行让每一个想接触艺术的年轻人都去画石膏像，只会扼杀掉更多的可能性。艺术不会消失，但那张用来筛选考生的素描纸，确实该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