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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遗像 - 今日头条

一、积怨2000年深秋,皖南的山坳里,天总是灰蒙蒙的。林晓燕最烦的就是这老宅子的潮气。她坐在堂屋那张冰凉的太师椅上,看着婆婆陈老太在大木盆前劳作。那双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正使劲搓着一件她从城里带来的白衬衫。“这领口都黄了,怎么还要?”林晓燕嫌弃地把脚缩了缩,生怕那溅起的水花弄脏了她的丝袜。“还能穿,草木灰水泡两遍就白了。”……...

一、积怨

2000年深秋,皖南的山坳里,天总是灰蒙蒙的。

林晓燕最烦的就是这老宅子的潮气。她坐在堂屋那张冰凉的太师椅上,看着婆婆陈老太在大木盆前劳作。那双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正使劲搓着一件她从城里带来的白衬衫。

“这领口都黄了,怎么还要?”林晓燕嫌弃地把脚缩了缩,生怕那溅起的水花弄脏了她的丝袜。

“还能穿,草木灰水泡两遍就白了。”陈老太头也没抬,声音像蚊子哼,“洗衣粉贵,省着点。”

“抠门。”林晓燕翻了个白眼,目光扫过角落。

公公陈建军正佝偻着身子刨一块樟木。这老头是个闷葫芦,整天叮叮当当地干活在那个昏暗的小隔间里。林晓燕一直觉得他有点阴阳怪气,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直勾勾的,像是在丈量尺寸。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陈建军一个人坐在堂屋,盯着婆婆的背影看了半宿,手里还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旧凿子,那眼神让她莫名地发毛。

陈老太这辈子没正经拍过照,说是浪费钱。她总念叨,等以后不在了,请镇上的画师来,画张像挂在墙上就行。林晓燕当时心里嗤笑,土包子,照相都不敢,还画像呢。

二、骤别

夜里大雨,陈老太担心河滩边新制的水泥砖会被洪水冲走,便一个人提着灯冒雨出去了。被人发现时,她倒摔在坡下,路边的积水冲刷着她裂开的脑门……

丧事办得很冷清。按遗愿,家里请来了镇上那位瞎了一只眼的老师傅。老师傅支起画板,对着陈老太僵硬的脸,炭笔在粗糙的画纸上“沙沙”作响。林晓燕站在一旁,看着那张素描一点点成型,心里没有半点悲伤,反倒觉得那画里的人眼神怯懦,像个陌生人。

画像挂在堂屋正中。陈建军亲手钉的钉子。

他钉完后,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每天早晚给那画像前的油灯添油。林晓燕发现,公公看那张画的眼神,和他看活人时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她甚至觉得,这老头是不是有点变态,对着一张画也能看那么久。

“这画得也不像,黑乎乎的。”林晓燕嘟囔了一句,转身回了房,心里只觉得清净。

三、影袭

起初,林晓燕是不信邪的。

守孝第三天,半夜厨房传来动静。她胆子大,抄起门后的扫帚就冲了过去,结果什么都没有。她只当是野猫或者风吹的。

但渐渐地,事情变得不对劲了。

她发现那张素描遗像的眼神变了。无论她站在堂屋的哪个角落,那双画上去的眼睛似乎都在盯着她。尤其是晚上,烛光摇曳,那影子投在墙上,嘴角似乎往下撇着,像是在无声地指责。

恐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那天深夜,她起夜时,看见天井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个黑影。那黑影佝偻着背,手里似乎在忙活什么。她以为是陈建军,骂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神经病啊!”

结果那黑影猛地一顿,缓缓转过头。借着闪电的光,她没看见脸,只看见一头散乱的白发,和手里那根反着光的——炭笔。

林晓燕尖叫着逃回房,一夜无眠。

从那天起,她不敢一个人待着。她开始注意到那些微小的恐怖:她深夜的床边,总有一声沉重的叹息,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像是指甲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乱扔的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那种叠法分明就是婆婆特有的习惯……

她去敲公公的房门,里面鼾声如雷。可她一回到床上,那声音又来了。

四、溃败

林晓燕快疯了。

她不再敢看那张遗像,甚至用一块布把它遮了起来。但这没用,那股阴冷的气息无处不在。

在一个雷雨夜,她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极致的恐惧催生了悔意。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陈老太的样子:那个总是把鸡蛋偷偷埋在她饭底下的老人,那个半夜起来给她掖被角的老人,那个被她骂“脏”却还是坚持给她洗衣服的老人。

“妈……”她终于哭了,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那样笨拙地对她好了。

她光着脚跑进堂屋,扯下盖着遗像的布,对着那张素描拼命磕头:“妈,我错了,你别来找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五、真相

又是一个雨夜。

厨房里再次传来“沙沙”的声响。

这一次,林晓燕没有尖叫。她擦干眼泪,心里竟然生出了一股死志。她想,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面吧。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挪到厨房门口。手颤抖着按在了开关上。

“啪——”

白炽灯骤然亮起,驱散了黑暗。

厨房里,站着陈建军。

他穿着老婆生前那件蓝布褂子,背微微佝偻着。他手里拿着一块橡皮,正站在灶台边。而在灶台上,铺着一张画纸。

林晓燕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张画纸上。

那不是遗像。那是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画的是她——林晓燕。画里的她笑得很甜,穿着一条漂亮的红裙子。

陈建军没回头,也没被吓到。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橡皮,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摩挲着画纸的边缘。

“你妈走之前,”陈建军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说攒了半年的钱,要给你买那条裙子。她不会画,就请人画了一张,说等你生了娃,挂在家里,让你记得她。”

林晓燕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陈建军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我没本事,留不住她。”他指了指天井的方向,“但我得让她回来,让你也看看,她有多想对你好。”

林晓燕看着地上的白色橡皮屑,那是她以为的“鬼魂”留下的痕迹。她看着公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是她以为只会干活的“笨手”。

原来,所有的灵异,都是这个沉默的老头,用最笨拙的方式,在模仿他死去的老伴,试图填补那个被儿媳伤透了的窟窿。

六、余响

那天之后,林晓燕变了。

她不再嫌弃这老宅子的阴冷,也不再嫌弃饭菜不可口。她学会了用草木灰水浆洗衣物,虽然洗得不干净,但她很用力。

半年后,她生了个大胖小子。

那天阳光很好,穿过天井洒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林晓燕把那张公公画了一半的素描找了出来。画里的她穿着红裙子,笑得有些空洞。

她抱着孩子,坐在那张藤椅上,看着堂屋正中的遗像。

遗像里的陈老太,依然那么温和。只是不知是不是光影的缘故,那微微向下的嘴角,似乎并没有因为林晓燕的改变而舒展多少。

林晓燕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张画。

公公陈建军早已不再半夜起来“闹鬼”了。他变得更加沉默,整天在外面做工,或者一个人坐在天井边发呆。

只有林晓燕知道,这老宅子里最可怕的不是鬼魂,而是当你意识到,那个曾经试图温暖你的人,已经被你亲手推得越来越远,再也无法靠近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她不知道婆婆是否真的原谅了她,就像她也不知道,公公画那幅画时,到底是在画她,还是在借着她的样子,怀念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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