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给一个下放的画家送饭,他画了张我的素描,价值千万 - 今日头条
2026.01.21 1 0
85年,我十九岁,在县纺织厂当挡车工。
我们那地方,小得像块被汗浸透了的手帕,拧巴,天一热,空气里都是咸的。
厂里三班倒,人跟着机器转,魂儿都快被纺线上嗡嗡的响声给抽走了。
下了班,整个人是飘的,耳朵里还响,走在路上,看什么都像在打晃。
我爸是街道办的一个干事,芝麻绿豆大的官,可在他自个儿眼里,跟县长也差不离。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任何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说成是关乎集体荣誉和政治前途的大事。
那天我刚下中班,顶着一脸的油和棉花末子,还没扒拉两口饭,我爸就把饭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春兰,有个任务,组织上要交给你。”
我眼皮都没抬,夹了根咸菜,“爸,我又不是党员,别老拿组织压我。”
“嘿,你这孩子!”他嗓门高了八度,“这是政治任务!严肃点!”
我妈赶紧在桌子底下踢我一脚,给我使眼色。
我只好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东街那个废弃的老刘家院子,你记得吧?就是以前唱戏那个。”
我点点头。
“现在住了个人,从北京来的。上面下来的,犯了点‘错误’。”我爸压低了声音,食指和中指比了个引号。
“什么错误?”
“你别管!不该问的别问!”他瞪我一眼,“是个画家。以前名气还不小,现在,哼,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我心里“哦”了一声,大概明白了。这种事,那几年不少见。
“街道办的意思,得‘关心’一下。也不能让人饿死在我们这儿,影响不好。”我爸清了清嗓子,“所以,每天三顿饭,你给他送去。”
“我?”我指着自己鼻子,“我凭什么?我不得上班啊?”
“让你去,你就去!这是信任!你年轻,思想单纯,不容易被‘腐蚀’!”他话说得冠冕堂皇,“饭钱街道出,你每天去食堂打了饭送过去就行。这是命令!”
我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那老刘家院子,邪乎得很,在镇子最东头,靠着乱葬岗,平时狗都不往那儿走。
可我爸的命令,就是圣旨。
第二天,我就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铝饭盒,顶着大太阳,往东街走。
越走越荒凉,路边的野草都快长到一人高。
老刘家的院子门,是两扇破旧的黑漆木门,油漆掉得斑斑驳驳,像长了一脸的癞。
我敲了半天门,里面没动静。
我壮着胆子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儿扑面而来,像是发霉的木头混着某种刺鼻的化学颜料味。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个破烂的画架倒在墙角,上面蒙着一块脏兮兮的布。
正屋的门虚掩着。
“有人吗?送饭的!”我扯着嗓子喊。
一个沙哑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放门口。”
这就算见着了?
我把饭盒放在门槛上,心里有点不爽,又有点好奇。
我扒着门缝,偷偷往里瞧。
屋里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挡着,光线从几条缝里挤进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光柱,能看见无数飞舞的灰尘。
一个人影,瘦得像根竹竿,背对着我,坐在一张高脚凳上。
他面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画布,手里拿着画笔,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地上全是揉成一团的废纸,还有各种瓶瓶罐罐。
这就是那个画家?
看着不像好人。
我没敢多留,转身就跑了。
一连三天,都是这样。
我把饭盒放门口,他让我放下就走,我们连面都没正经见过。
到了第四天,我照例把饭盒放在门口。
“等等。”
屋里的人突然出声了。
我吓了一跳,停住脚。
门开了,那个叫陈老师的画家走了出来。
他比我想象的要老,得有五十岁上下了,头发乱糟糟的,花白,胡子拉碴。
穿着一件满是颜料污渍的旧衬衫,扣子都扣错了。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鹰。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跟刀子似的,要把我从里到外刮一遍。
“你叫什么?”他问。
“李春兰。”我有点紧张。
“纺织厂的?”
“嗯。”
“几岁了?”
“十九。”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弯腰拿起饭盒,转身进屋了,“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莫名其妙。
从那天起,他不再让我把饭盒放门口了。
他会开门,亲自接过去,但我们之间还是没话说。
有时候他接过饭盒,会站在门口,看着我,眉头紧锁,好像在研究什么怪物。
看得我浑身发毛。
我开始注意到他的画。
有一次,风大,把他院子里画架上的布吹开了一角。
我看到了。
那上面画的,不是山,不是水,也不是什么伟人像。
是一团扭曲的,挣扎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颜色很暗,黑色,深蓝色,还有一抹刺眼的血红。
我看不懂,但心里莫名地发慌,像被什么东西给揪了一下。
我赶紧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送饭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厂里,家里,陈老师的院子,三点一线。
厂里的姐妹们开始拿我开玩笑。
“春兰,又去给你那个‘画家’送饭啊?”
“小心点,那种人,思想都有问题,别把你带坏了。”
“听说他北京来的,见过大世面,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我嘴上说着“哪有”,心里却越来越好奇。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画的那些怪东西,又是什么意思?
终于有一天,我没忍住。
那天下了雨,我穿着雨衣,拎着饭盒,一路泥泞地到了他院子门口。
他开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气冲了出来。
他脸色潮红,眼神有点散,明显是喝多了。
“饭。”我把饭盒递过去。
他没接,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门框。
“进来。”他哑着嗓子说。
我犹豫了。
“怕我吃了你?”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怕的。”
我咬咬牙,走了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进他的屋子。
比我想象的还要乱,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
画布,颜料,书,脏衣服,空酒瓶,堆得满地都是。
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还混着酒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颓败气息。
他在一张破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马扎,“坐。”
我局促地坐下。
他拧开饭盒,看了一眼里面的白菜炖豆腐,眉头皱得更深了。
“又是这个。”
“食堂就这个。”我小声说。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吃得又快又猛,不像吃饭,像是在跟谁赌气。
屋子里只有他呼噜呼噜吃饭的声音。
我坐立不安,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墙上挂着几幅画,都用布盖着,看不清。
地上立着一幅,没盖。
画的是一张脸,一张被撕裂、在呐喊的脸,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心跳得厉害,赶紧移开目光。
“你看得懂吗?”他突然问。
我吓了一跳,“啊?”
“我的画。”他指了指那张脸,“你看它,想到了什么?”
我想了半天,摇摇头,“看不懂。就是……觉得害怕。”
“害怕?”他笑了,笑声很干,“这就对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他三两口吃完饭,把饭盒往桌上一推。
“行了,你走吧。”
我又被赶了出来。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了。
他跟我说话了。
虽然说的都是些怪话。
我们的关系,从那天起,好像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怪人,我也不再是那个只管送饭的木头丫头。
有时候,我去送饭,他会拉着我,给我看他的画。
“你看这块红色,像不像血?是心里流出来的血。”
“你看这条线,为什么是断的?因为气儿不顺,憋着。”
我还是听不懂,但会假装认真地听。
他还会跟我讲北京,讲他以前的日子。
讲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画廊,音乐会,还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人。
他的眼睛里,会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对另一个世界的向往和怀念。
“你呢?”他问我,“你有什么梦想?”
梦想?
我愣住了。
在我的世界里,梦想是个太奢侈的词。
我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将来找个差不多的男人嫁了,生孩子,然后等死。
“我想……以后能换个轻松点的岗位。”我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
他看着我,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轻松点的岗位……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梦想!”
我脸涨得通红,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很真实。”
“春兰,”他突然凑近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你知道你最珍贵的是什么吗?”
我被他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
“是你的眼睛。”他说,“你的眼睛里,有股劲儿。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虽然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心里一动。
从来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话。
厂里的人,都说我闷,说我犟。
爸妈觉得我不听话,不懂事。
只有他,这个怪人,说我眼睛里有股劲儿。
“别动。”他突然说。
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炭笔,和一张发黄的画纸。
“就保持这个表情。”
他开始画我。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专注,锐利,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他手里的那支笔。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一动不敢动,身体都僵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每一寸皮肤上扫过。
他不是在看我的脸,他像是在看我的灵魂。
那天,他画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屋子里光线不足了,他才停下。
“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凑过去看。
纸上,是一个我。
穿着土气的工服,头发有点乱,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一丝倔强,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对未来的惶恐和期盼。
太像了。
不是长相的像,是感觉。
他把我心里藏着的东西,全都给画出来了。
“这……是我?”我喃喃自语。
“是你。”他说,“一个还没被生活磨平的李春兰。”
我看着那张画,心里翻江倒海。
“送给你了。”他把画递给我,“记住,别把这股劲儿弄丢了。”
我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把画捧回了家。
我把它藏在我的床板底下,每天晚上,等爸妈都睡了,再偷偷拿出来看。
看着画里的自己,我总会想起陈老师说的话。
“不服输的劲儿。”
我真的有吗?
我和陈老师的关系,越来越近了。
我不再仅仅是去送饭。
我开始帮他收拾屋子,洗那些堆成山的脏衣服。
他也不再把我当个小丫头。
他会给我讲很多书里的故事,给我听他那台破录音机里放的外国音乐。
贝多芬,莫扎特。
我听不懂,但觉得那旋律里,有一种巨大的,悲伤的力量。
“艺术,就是把人心里的痛苦,变成美的东西。”他说。
他的院子,成了我的避难所。
在厂里受了委屈,和爸妈吵了架,我都会往他那儿跑。
只要待在那间乱糟糟的屋子里,闻着那股奇怪的颜料味,听他讲那些天南海北的事,我的心就能平静下来。
但好景不长。
我和一个“坏分子”走得近,这事儿很快就在我们那个针尖大的小镇上传开了。
风言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
“李家那闺女,八成是被那老画家给迷住了。”
“年纪轻轻不学好,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听说那画家画的都是光屁股的女人,伤风败俗!”
厂里的领导找我谈话,让我“注意影响”,和“成分不好的人”划清界限。
我爸更是气得跳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廉耻”,“给李家丢人”。
他勒令我,不准再给陈老师送饭。
“爸,他一个人在那儿,没人管,会饿死的!”我哭着求他。
“饿死活该!谁让他自己不走正道!”我爸铁石心肠。
那晚,我和家里大吵一架,哭着跑了出去。
我走投无路,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陈老师的院子门口。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他说了。
他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
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嗽。
“对不起。”我说,“我以后……可能不能来给你送饭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春兰,”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不该来我这儿。我这里,是个旋涡,会把你拖下水的。”
“我不怕!”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他们不懂你!你是个好人!”
他苦笑了一下,“好人?在这个世道,好人是最没用的称呼。”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们要赶我走。”他突然说。
“去哪儿?”我心里一紧。
“不知道。也许是哪个农场,也许是哪个更偏僻的地方。总之,这里待不下去了。”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那你怎么办?你的画怎么办?”
他指了指墙角那些用布盖着的画,“这些,都是我的‘罪证’。带不走的,都要销毁。”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些他视若生命的东西,就要这么没了?
“你走吧。”他说,声音里满是疲惫,“以后,别再来了。忘了我,忘了这里的一切。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要!”
“听话!”他突然对我吼道,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这么凶,“你还年轻,你有人生!不要被我这个累赘给毁了!”
我哭着跑出了他的院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到处都是火,陈老师的画在火里燃烧,他那张在呐喊的脸,扭曲着,挣扎着,最后化为灰烬。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我从我的床板底下,拿出那张素描。
画里的我,眼神倔强。
“别把这股劲儿弄丢了。”
陈老师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我要帮他,把那些画藏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藏,也不知道藏到哪儿去。
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画被毁掉。
我找到了我在供销社上班的表哥。
我求他,帮我弄一些装货用的油布和麻绳。
我骗他说,是家里要盖油毡,防漏雨。
表哥没多问,帮我弄来了。
晚上,我揣着那张素描,背着油布和麻绳,像做贼一样,偷偷溜到了陈老师的院子。
我不敢敲门,从后院那个破了的墙洞钻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死寂。
屋里的灯还亮着。
我趴在窗户上,看见陈老师正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着他的画。
他的表情,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告别。
屋子中间,生了一个火盆。
他拿起一张画,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伸向了火盆。
“不要!”
我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他吓了一跳,手一抖,画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我举起手里的油布和麻绳,“我们把它们藏起来!”
他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东西,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
“傻孩子。”他喃喃地说,“你这是在玩火。”
“我不怕!”我把画从他手里抢过来,“你说过,艺术是把痛苦变成美的东西!这些都是美的东西,不能烧!”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个晚上,我们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个十九岁的丫头,像两个密谋大事的地下党。
我们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油布包好,再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一共包了三大捆。
“藏哪儿呢?”我问。
他指了指屋子角落里的一块松动的地砖。
我们合力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地窖。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我们把三大捆画,都放进了地窖。
重新盖好地砖,又在上面堆了些杂物。
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
我们俩都累得瘫倒在地上。
“春兰,”他喘着气说,“谢谢你。”
“但是,你今天做的事,永远,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这是我在北京的地址。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环境变了,你可以拿着这个,去北京找一个叫‘徐胖子’的人。把这些画交给他。”
我接过本子,紧紧攥在手里。
“你快走吧。”他说,“天亮了,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晨曦的微光里,瘦削的身体,像一座孤独的纪念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第二天,我就听说,陈老师被带走了。
一辆吉普车,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开到了院子门口,两个穿制服的人,把他架上了车。
院子,被贴上了封条。
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丢了魂一样。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甚至比原来更糟。
因为旷工,我被厂里记了大过,扣了三个月的奖金。
我爸妈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失望和责备。
整个小镇,都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我成了那个“被坏分子带坏的”典型。
但我不在乎。
我心里守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那个地窖,和地窖里的三大捆画,成了我生活的全部重心。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陈老师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环境变了……”
会变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等。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
两年后,我再也无法忍受小镇的沉闷和流言蜚语,不顾家里的反对,辞了职,去了南方的一座大城市。
我在一家电子厂找了份工作,认识了我后来的丈夫,一个老实本分的工程师。
我们结婚,生子,按揭买了房。
我的生活,忙碌而平淡,就像千千万万个在城市里挣扎的普通人一样。
我把那张素描,和那个写着北京地址的小本子,一起压在了箱底。
关于陈老师,关于那个小镇,关于那个地窖里的秘密,都被我深深地埋在了心底,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拿出那张素"描。
画上的少女,眼神依然倔强。
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遇到陈老师,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在那个小镇上,嫁了人,守着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日复一日,直到老死。
是陈老师,是他画的那张画,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不服输”的种子。
它让我有勇气,逃离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时间是最厉害的魔法师,它能让沧海变成桑田,也能让刻骨铭心的记忆,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
2023年。
我快六十岁了,已经退休,在家帮女儿带外孙。
我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有一天,我那个在艺术杂志当编辑的女儿,回家来,兴冲冲地对我说:
“妈,你知道吗?我们这期要做一个专题,关于一个叫陈望的画家,超级厉害!”
“陈望?”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老师,好像就叫陈望。
“对啊!一个八十年代的画家,经历特别坎坷,被打压过,后来平反了,九十年代末去了国外,前几年刚去世。现在他的画,在国际上可火了,一幅画,能卖到上千万!”
千万?
我脑子“嗡”的一下。
“你看看,这是他的资料。”女儿把一摞打印出来的稿件递给我。
我颤抖着手,接了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人。
是他。
虽然老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陈望。
资料上写着他的生平。
57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农场。
79年平反,回到北京的美术学院任教。
85年,因为画风“过于西化和颓废”,再次受到批判,被“下放”到一个南方小镇“反省”。
86年底,被强制送往西北某农场。
92年,彻底平反,恢复名誉。
之后,他移居法国,成为享誉国际的艺术大师。
他的画作,以其深沉的痛苦,和对人性挣扎的深刻描绘,被誉为“东方的呐喊”。
我一字一句地读着,眼泪不知不觉,已经流了满脸。
“妈,你怎么了?”女儿吓了一跳。
我摇摇头,指着资料上的一段话,问她:“这里说,陈望大师在85年下放期间,因为环境恶劣,心情抑郁,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作品,只有寥寥几幅速写,被评论家称为他‘沉默的时期’。这是真的吗?”
“对啊,书上都这么写的。他那段时间的作品,基本上都毁了,特别可惜。所以他那个时期的作品,要是能有一张留下来,那简直是国宝级的,价值连城!”
我放下资料,一言不发,走进卧室。
我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木箱。
箱子里,是我几十年的嫁妆和一些舍不得扔的旧物。
在最底下,我翻出了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卷轴。
我打开它。
时隔近四十年,画上的少女,依然眼神倔强,不服输。
“妈,这是什么?”女儿跟了进来,好奇地问。
我把画递给她。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这……这画……这笔触……这风格……”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妈,这是谁画的?!”
“一个老朋友。”我说。
“哪个老朋友?天哪,这简直……简直就是陈望的风格!不对,这就是他的真迹!”女儿是学艺术鉴赏的,她的眼睛毒得很。
“妈,你快告诉我,这画到底哪儿来的?”
我看着女儿,又看看手里的画,深吸了一口气。
是时候了。
那个埋藏了近四十年的秘密,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
我把那个下午,那个小镇,那个叫陈望的画家,还有那个地窖里的三大捆画,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我的女儿。
女儿听得目瞪口呆,像是在听一个传奇故事。
“妈……”她握住我的手,激动得浑身发抖,“你知道吗?你……你守护的,可能是一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宝藏!”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
女儿联系了北京一家最权威的拍卖行。
拍卖行的专家,连夜飞到了我们这个二线城市。
他们在我家客厅里,戴着白手套,拿着放大镜,对着那张素描,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为首的那个老专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李女士,感谢您!您为国家,为艺术界,保存了一份无价的瑰宝!”
“这幅《1985年的春兰》,是陈望大师‘沉默时期’唯一存世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幅人物肖像。它填补了艺术史的一段空白!”
“我们初步估价,这幅画的价值,至少在……一千万以上。”
一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懵了。
我看着那张画。
画里的少女,还是那个穿着土布工装,一脸倔强的我。
我怎么也无法把她,和“一千万”这个数字联系起来。
更让专家们疯狂的,是我提到的那个地窖。
“地窖?三大捆画?!”
他们的眼睛,比我当年见过的任何灯泡都要亮。
事情很快就惊动了当地政府。
几天后,一个由文物专家、政府官员、还有拍卖行人员组成的“考察队”,浩浩荡荡地开赴了那个我离开了近四十年的小镇。
我也一起去了。
小镇变化很大,高楼取代了平房,马路也拓宽了。
但东街,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
老刘家的院子,居然还在。
只是更加荒凉了,院墙都塌了一半,门上的封条,早已风化得看不出字迹。
一行人,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走进了那个院子。
屋子里,一切都和我记忆中一样。
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那个放过火盆的位置,地板上还有一块烧黑的痕迹。
专家们很快就找到了那块松动的地砖。
七八个壮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地砖撬开。
地窖的入口,露了出来。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个工作人员,打着强光手电,第一个下到了地窖里。
“找到了!找到了!”
几秒钟后,下面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所有人都沸腾了。
三大捆用油布包裹的画卷,被小心翼翼地,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了上来。
当专家们颤抖着手,解开其中一捆的麻绳,打开油布,展开第一幅画卷时。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幅巨大的,色彩浓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画。
画上,是无数扭曲的,挣扎的,呐喊的人。
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灵魂,都在一种巨大的痛苦中撕裂,破碎,又在破碎中,迸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
“天哪……”那个老专家,老泪纵横,“这就是传说中,陈望大师那批被认为已经烧毁的‘炼狱’系列!是他的巅峰之作!”
那天,从地窖里,一共起出了四十三幅画。
每一幅,都是无价之宝。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中国,甚至整个世界的艺术圈。
媒体蜂拥而至,长枪短炮,几乎要把我这个退休老太太给淹没。
《尘封四十年的艺术奇迹!》
《一个纺织女工与艺术大师的承诺!》
《价值数十亿的画作出土记!》
各种各样耸人听闻的标题,占据了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
我成了名人。
一个被时代洪流偶然推上风口浪尖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拍卖会如期在北京举行。
那张《1985年的春兰》,作为开场的第一件拍品。
我坐在第一排,看着那张熟悉的画,被挂在拍卖台正中央。
聚光灯下,画里的少女,眼神倔强,仿佛在看着这个喧嚣的世界。
“八百万!”
“九百万!”
“一千万!”
……
价格一路飙升。
我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报价声,感觉很不真实。
好像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的思绪,飘回了1985年那个闷热的夏天。
那个乱糟糟的院子,那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人,和那股刺鼻的颜料味。
“春兰,”他凑近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你知道你最珍贵的是什么吗?”
“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有股劲儿。”
“别把这股劲儿弄丢了。”
最终,我的那张素描,以三千八百万的天价,被一个神秘的买家拍下。
创下了中国当代素描的最高拍卖纪录。
而那批“炼狱”系列,按照我的意愿,全部无偿捐献给了国家美术馆。
我没有要一分钱。
我回到家,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偶尔,我还是会拿出那个早已泛黄的小本子。
上面是陈老师留给我的,那个北京的地址。
还有那个名字,“徐胖子”。
我终究,还是没有去找他。
因为我知道,陈老师把画托付给我,不是为了换钱。
他是想让它们,活下去。
现在,它们活下来了。
活在了美术馆里,活在了所有热爱艺术的人心里。
这就够了。
有一天,女儿拿回一本新出版的《陈望研究》。
书的扉页上,印着那张《1985年的春兰》。
下面有一行小字:
“谨以此书,献给那个伟大的时代,和所有在那个时代里,守护了美的普通人。”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眼泪,却不听话地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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