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明朝的色彩“重新上色”：一本用实验对话历史的色彩书 - 今日头条

洪武年间，朱元璋做了一件小事。他下了一道命令：民间不许穿黄色。不是什么特别严苛的惩罚条款，只是淡淡一句“士庶妻……服浅色团衫……袍衫止紫、绿、桃红，及诸浅淡颜色，不许用大红、鸦青、黄色”。黄色，自然在内。后来的明代皇帝更明确：玄、黄、紫三色，是皇家专用，臣民不得僭越。这道命令，像是给整个明朝的色谱画了一道分界线。线这边是百姓的杂褐靛染，线那边是皇室的朱红明黄。从此以后，看一个人穿什么颜色，就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六百年后，有人试图还原这道分界线。不是靠想象，而是靠文献、靠染料、靠一次次失败的实验，把那些被历史定格的色彩，重新染出来。

洪武年间的事，说起来有点复杂。

朱元璋登基那一年，做的第一件事是定规矩，举全国今的儒士，制定《大明集礼民》。帝后、太子、亲王、群臣、士庶，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纹样。

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图源网络

为什么要分这么细？上海戏剧学院教授邵旻在一本关于明代宫廷服装色彩的著作里给出了解释：这叫“辨君臣”。天地有尊卑，先祖有远近，君臣有上下——一切秩序，都要在衣服上看得分明。

但规矩是规矩，执行是另一回事。洪武三年第一次定的色彩制度过于粗疏，于是洪武二十六年又进行了更定。改的是服饰的配色，是鞋袜的规制，是那些连老百姓都未必注意的细节。可见朱元璋对此事的在意程度。

有学者把这种色彩制度称为“尊卑贵贱，望而知之”。意思是：走在街上，看一眼衣服的颜色，就知道这个人是官是民，是贵是贱。颜色成了身份的标签，也成了权力的边界。

明代官员穿着不同的服饰色彩《出警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图源网络

有一个问题：这些颜色是怎么染出来的？

答案是本草。明代没有化学染料，所有的颜色都来自山野之间。

赤色来自茜草、红花、苏木，黄色来自槐花、姜黄、栀子，青色来自蓝草——蓼蓝、菘蓝、木蓝、马蓝；紫色呢？紫草的根，或者红色与青色的套染。

这不是随便说说的事。有学者做过专门的研究：明代宫廷里专门设了颜料局、织染所，负责给皇室染布。染一匹朱红色的绸子，要用多少红花，泡多少次水，加什么助剂，都有严格的规定。

问题是：这些色彩今天还能不能复原？

答案藏在书里。上海戏剧学院教授邵旻做了一件有趣的事：她把文献里记载的那些染料，一样一样找来，按照明代的方法，重新染了一遍。黄色系、赤色系、青色系、黑色系、绿色系、紫色系……全部染出来。

这不是简单的仿古，而是一种“对话”。用今天的手段去验证古人的工艺。染出来的红，和文献里记载的“莲红”“包头青”“北紫”是不是一回事？数据会说话。

通过邵旻教授的复原实验，《宫廷服饰色卡》记录了40种色彩色名、色值数据

规矩定了，总有人想破。明代中后期，江南一带商品经济发达，商人赚了钱，就想穿得好一点。苏木染的红，蓝草染的青，开始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人身上。

学术界把这种现象叫作“僭越”。即指：越过了边界，闯进了不该进的领域。色彩的制度开始松动，庶民的衣橱里，慢慢多了几件鲜艳的衣裳。

但这松动是有限的。有些颜色，始终没人敢碰。比如御黄——那是皇帝的颜色。再有钱的商人，也不敢穿一身御黄上街。那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有学者研究过明代衮龙袍的颜色，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皇帝的衮龙袍，按照制度应当是黄色，但实际出土的实物里，有的是赤色，有的是赤黑色。这说明什么？说明即便是皇帝，也没那么死板地守着规矩。但赤和赤黑，依然在黄之外，是权力圈内的颜色。

真正僭越不了的，是那些被礼制牢牢锁住的色相。

明代品官朝服色彩，图为《徐显卿宦迹图》局部，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图源网络

明代灭亡三百多年后，那些颜色还在。在故宫博物院的库房里，在文献的字里行间。它们沉默地躺在那里，等待被唤醒。

东华大学出版社2016年出了一本书，书名叫《明代宫廷服装色彩研究》，作者邵旻，上海戏剧学院教授。书里做的，就是这件事——把那些被历史定格的色彩，重新染出来，记下来，让我们知道，六百年前的人穿的衣服，究竟是什么颜色。

文献里写的“玄衣纁裳”和“玄衣黄裳”到底有什么区别？朱元璋定的那些规矩，落实到一匹布上，是什么样子？让我们知道，祖先用什么颜色定义尊卑、划分等级、表达审美。一道道光鲜的色彩背后，有草木的汁液，有工匠的汗水，有严苛的制度，也有被压抑的欲望。

那抹朱红，不是谁都能穿。但今天，我们至少可以知道，它是怎么染出来的。

文/戴世锦